Travel Journal: Gay’s the Word and Skoob 倫敦獨立書店推薦:英國首間同志書店與學術二手書集散地

▸March 30 ◂

談到倫敦的閱讀資源,除了大英圖書館外不免要提街頭巷尾經濟實惠的二手和主題書店。我在倫敦印象最深刻的兩間書店都在Russell Square 地鐵站附近,彼此只相隔兩三個路口。在逛完諸如Waterstones、Foyles跟Hatchards等連鎖書店後,更讓我堅信此行能讓本人荷包消瘦的只有這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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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談談位於Bloomsbury 的Gay’s the Word,這間全英格蘭唯一酷兒書店在今年迎接開業以來的四十週年(全英國第二間酷兒獨立書店是去年誕生於蘇格蘭Glasgow 的 Category is Books)。招牌兩側的粉紅倒三角形是納粹時期幽暗歷史的提醒物,體現了意欲翻轉男同志恥辱標記為榮譽徽章的意圖。

Gay’s the Word 創始人荷爾(Ernest Hole) 是 Gay icebreakers 成員,這個社會主義同志團體脫胎自七〇年代左翼酷兒與公民權利運動,深受美國同運與酷兒書寫啟發。在英國同性戀作品尚不普及的1979年,這間書店的成立可謂立下英國酷兒歷史的一道里程碑。書店命名靈感源自諾威羅(Ivor Novello)的同名音樂劇,除了賣書以外,這裡是許多性別運動組織的聚會場所,也同時舉辦音樂表演。這裡沒有石牆運動,卻是知名同志電影《驕傲大聯盟》(Pride,2014)最具代表性的場景 。

電影講述在柴契爾的鐵腕政策下,一群同志青年為了力挺1984-85年礦工罷工而籌組GLSM(Gays and Lesbians Support the Miners)四處募款發起工運的故事,這也是為什麼1985年6月29日倫敦第一屆同志大遊行裡走在最前線的不是男同女同、也不是扮裝皇后,而是人數最多的礦工團體。即便勾勒出階級與性別交織的軸線,本片對歷史的詮釋卻多少帶有浪漫化的傾向,例如GLSM在當年最為人詬病的白人男同志價值中心在劇中被淡化、創始人的共產黨身份也被隱去。劇中GLSM發起人Mark Ashton和Mike Jackson等一群老左派成員聚會的地點就是Gay’s the Word,而電影的商業成功也讓書店生意漸有起色,但或許正因太具代表性,這面櫥窗去年四月才歷經險些被砸毀的危機,讓店方花了整整五百英鎊才重新整修完成。據店長的說法,即便在相對同志友善的倫敦市,四十年來也經歷過數次疑似仇恨犯罪的蓄意破壞事件。

在LGBT+數位刊物Polari Magazine 訪談中,荷爾談起書店的歷史沿革,他在1968-69年旅居紐約時認識美國首間同志書店The Oscar Wilde Memorial Bookshop 創始人Craig Rodwell(此書店歷經二度搬遷,2009年在格林威治村因財務危機正式歇業),自此便促成在英國開設一間同志書店的契機。四十年間Gay’s the Word 見證了其他同志書店的憂患興衰,至今卻仍屹立不搖。1984 年書店面臨英國海關突襲查禁進口書,查緝依據卻是1876年的海關統一法(Customs Consolidation Act),刻意迴避1959年標準較為寬鬆(但以公共利益挾持少數權利同樣不可取)的猥褻出版品法案(Obscene Publications Act),顯見地方當局強加罪名的意圖。事實上,後者也僅允許「客觀判定具文學或藝術價值之刊物在當地出版」(如D. H. Lawrence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就被視為爭議作品),進口書想當然成了法律漏洞。

九〇年代美國同運與酷兒理論如火如荼地發展同時,英國卻面臨必須向美國進口書籍的窘境,也是到後期才逐漸孕育出本地專營酷兒書寫的出版社,共同滋養與譜寫出龐大的酷兒主體意識(如Gay Men’s Press、Brilliance Books、Onlywomen Press、和Third House)。一踏進店裡就注意到新書架上Peter Ackroyd 的Queer City: Gay London from the Romans to the Present Day(試問有什麼比這更適合當鎮店書),書系分類從跨性別經驗、酷兒理論、女同志書寫、出櫃敘事乃至(據說非常努力才生出來的)無性戀專題等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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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比例上最多當然還是男同志題材,看看這華麗書櫃(湯姆芬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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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在Camden Town舉辦的募款音樂會「礦坑和變態」(Pits and Perverts)海報至今仍貼在牆上。


再來聊聊讓我很驚豔的Skoob(覺得店名神祕的朋友請倒著讀)。廣蒐各學門逾五萬五千本書籍,無論哲學、心理學、文學、藝術、歷史、政治、經濟、科學無所不包,以人文類來看,光是小說跟理論就橫跨四個巨型書櫃,連莎學都有自成一格的獨立書櫃,初次進去真的很擔心會走不出來(驚怖)。最駭人聽聞的是平常買兩本就足以讓研究生捉襟見肘的理論與文學批評類書籍(其中不乏坊間已絕版的珍稀品),在這裡可以挖到許多書況極佳卻只賣二分之一價格的新書。

成立於1970年的Skoob,目前老闆是Chris Edwards,2005年Edwards買下這間書店、並將其整併為自有企業Psychobabel 的一部分(據說取這名字是想表達不少心理學書籍都在鬼扯)。架上找不到的書可以問店員,其實走道後方還有一個倉儲,專門存放擺不下的書籍(我用這個方式找到 Nights at the CircusBluebeard’s E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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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類與康德(我為什麼要拍這個?大概是因為性別研究區小到讓人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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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其實是一則鬼故事,因為原先預定一小時找齊書就走人的我,最後硬生生在書海裡鬼打牆三個小時…… 說是這麼說,最後還是很節制(?)只買了五本就形容枯槁地走出來。文末附上兩間書店的臉書連結,自認書蟲的快去挖寶,一起用行動支持用心經營的獨立書店。至於沒時間沒錢到倫敦的朋友也不用傷心,他們的網路書店(庫存來源是他們位於牛津郡的超巨型倉庫)有逾百萬冊二手書,可以到Abebooks 找看看,在實體店面消費出示學生證還有額外優惠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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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y’s the Word
Skoob

Travel Journal: The Old Operating Theatre Museum and Herb Garret 倫敦舊手術室博物館與藥草閣

▸March 24 ◂

【English below】

在眾多倫敦帶給我的驚異之中,最喜愛的景點之一就是這個充滿藥草、手術刀跟人體模型的秘密小閣樓了。這間博物館坐落於沙瑟克(Southwark)的聖湯瑪斯教堂(St Thomas’ Church)上方,進入前須穿越蜿蜒又狹窄的螺旋樓梯,這座樓梯據說是賣點之一,不過正如多數哥德式教堂的塔樓,有幽閉恐懼症或行動不便者在攀爬前真的要三思。 事實證明出發前一個月就寫信預約兩場講座是正確的決定,因為假日非尖峰時段還是可能坐滿慕「歐洲現存最古老的手術室」之名而來前來聽講座的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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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展品定位偏向通俗知識,規模不大,一小時便可參觀完。講座約60-90分鐘(實際長度視問答時間與觀眾的互動程度而定),皆舉辦在壯觀的環形手術室裡,意圖是重現1821年的舊時代情境,抬頭可見天窗,目的是讓自然光照進這個沒有暖氣或通風設備的小空間。過去醫學院學生便是圍繞著中央的手術台排排站立觀摩手術過程,手術呈現方式也有濃厚的表演意味--在尚未發明麻醉劑前只能靠手術醫師俐落的技術稍微緩解疼痛,當然也不存在消毒滅菌的程序。講者強調幾分鐘前剛深入前一名傷患血肉模糊肌理的手術刀,通常僅用抹布擦拭幾下就再度插進下一名傷者身體裡,對於到哪都隨身攜帶酒精跟乾洗手液的我而言真是有夠頭皮發麻。由於手術時間攸關生死,部分醫師甚至會比賽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手術(哈囉請問有顧及被切的人的感受嗎),歷史上創下最快紀錄的是費時28秒切除右腿的李斯頓(Robert Liston)。然而能從手術中倖存的比例約莫只有三分之一,這些遺體留給後世的饋贈大概就是對解剖學知識與人體構造教學的貢獻了。可想而知,大量術後感染和併發症的案例讓這間醫院正式歇業,日後也改建為開放民眾參觀、可容納50人的露天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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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女與野獸:安潔拉卡特的童話改寫與女性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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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代人而言,〈小紅帽〉的寓意明顯易見:午夜的森林不是小女孩應該流連的地方。這則膾炙人口的童話可一路追溯至中古時期。當時歐洲存在母系傳承的口述傳統,十七世紀末法國布爾喬亞階級將童話文學化之前,這些民俗傳說是由一群說書人(conteuse)口耳相傳而來的。

一般認為童話的「文學化」過程應歸功於佩羅(Charles Perrault)。儘管佩羅彙集編纂童話故事功不可沒,其明確的警世箴言卻也成為教化平民如何成為道德主體的訓誡手冊。在1983年的著作《小紅帽的試煉與磨難》(The Trials and Tribulations of Little Red Riding Hood)裡,童話研究與民俗學者齊佩斯(Jack Zipes)蒐羅了超過三十個不同版本的〈小紅帽〉,其中絕大多數改編自佩羅的版本。佩羅筆下的小紅帽在森林遊蕩途中遇見大野狼,在大野狼的勸誘下,對森林險惡一無所知的小紅帽貿然答應與大野狼比賽誰先抵達奶奶的家門。後續發展讀者們都耳熟能詳:吃掉祖母的大野狼終於等到牠的獎賞,小紅帽渾然不覺有異上了大野狼的床,此時佯裝成奶奶的狼便露出猙獰面貌。「你的牙齒好大呀!」(What big teeth you have!)語畢,小紅帽便被野狼拆吃入腹。

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在於作者的文末註腳:「年輕漂亮、家室良好又性情溫和的女孩永遠不該聽從陌生人的指示。若發生上述情形,那麼被野狼吃掉實在不足為奇。」這段評語一方面將被掠食的命運歸咎於小紅帽的無知,一方面又暗示秀色可餐的小紅帽因為沒拒絕與狼共枕的邀請而成了自身悲劇的共犯。此外,佩羅亦提醒讀者「最可怕的狼往往是外表馴良的那種」(Zipes 91-93),這樣的修辭蘊含一個明確的訊息:大野狼跟掠食者都是男人的代名詞,「掠食」也有濃厚的強暴意涵。這個版本不只奠定了野狼作為「油嘴滑舌的誘惑者」(Bacchilega 56)與小紅帽之間的共謀關係,也讓少女披上象徵誘惑、色慾與魔鬼形象的紅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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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即是恐怖:《宿怨》的弒母與魔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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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艾斯特(Ari Aster)首度執導長片《宿怨》(Hereditary)絕妙地揉合創傷、哀悼、與家庭即是恐怖的母題。劇中的微型屋一如主角們的家庭,象徵的不是團結而是死亡。本片承襲了自1968年《失嬰記》(Rosemary’s Baby)開啟的魔童文類,講述一個家庭受已逝祖母施降的巫術侵擾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劇中祖母長年試圖召喚的異教神派蒙王(King Paimon)陸續降生的兩個對象都是孩童/青少年,這個孩童被邪靈附身的設定對愛好恐怖電影的觀眾而言其實再熟悉不過:在本片之前,美國便出產過《失嬰記》的惡魔孽種、《天魔》(或譯凶兆)(The Omen)裡統治世界的撒旦之子、和《大法師》(The Exorcist)中口出穢言的小女孩宿主。邪惡母親與巫術/撒旦崇拜的連結也有不少前例可循,例如義大利導演阿基多(Dario Argento)1977年的「母親三部曲」(The Three Mothers Trilogy)[1]。追本溯源,這波七〇年代興起的異教熱夾帶了當時世俗社會對非理性主義的好奇,透過不受上一代控制的下一代體現時人的焦慮,形成足以搖撼基督教傳統和家庭價值的次文類。 繼續閱讀「家庭即是恐怖:《宿怨》的弒母與魔童」

《犬之島》:誰的馴化與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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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犬之島(Isle of Dogs)》又稱垃圾島,島名索性道破受感染犬隻的社會地位:如廢棄物般成為被屏除於政治保護外所有敗犬(underdog)/頹壞身體/裸命(bare life)之隱喻,由執政者以隔離棄置方式定奪其生死。

故事背景是距今二十年後貓咪擁護派小林王朝當權的架空都市巨崎市(Megasaki)。這裡必須強調的是架空背景,不少針對本片不當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與簡化東亞美學的批評似乎都遺忘了這點:儘管這部電影充斥浮世繪、相撲、俳句、太鼓等文化符碼,它終究不是真實日本的再現,而精準還原日本文化的任務不可能達成、亦非其旨趣。劇中幾無代表日本犬種的秋田犬與柴犬,或許正印證了這點。 繼續閱讀「《犬之島》:誰的馴化與順服?」

《魔女席瑪》:殺死父親,我們就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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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今年入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挪威代表的《魔女席瑪(Thelma)》可謂新瓶舊酒的女性成長寓言。就文類來看,《魔女席瑪》是一部結合心理驚悚懸疑與超自然元素的劇情片,然而細究便會發現本片的結構亦符合同志成年(coming-of-age)純愛小品的架構,電影宣傳標語精煉道出本片探究的議題:有時最恐怖的莫過於發現自己真實的身分(Sometimes the most terrifying discovery is who you really are.)。

這裡倒不須急著把「身分」兩字等同於女同志身分,畢竟真實的自己可以有太多種不同的樣貌。事實上,蟄伏於自己體內的魔物恐怕是恐怖電影迷再熟悉不過的母題(motif)了。若將這個母題置於成長故事的脈絡來檢視,觀眾不難發現許多恐怖文本的主角都是青少年,因為成長本身便是處處充斥恐懼的過程:從青春期過渡到成年的身體產生諸多令自己感到陌生的未知變化,「我」不再是過去熟悉的「我」;青春期因此是模稜、脫序、無法以舊有知識理解的恐怖,這種源自自身的陌異感在本片可謂與斯堪地那維亞式的沉鬱冷冽氛圍完美融合。 繼續閱讀「《魔女席瑪》:殺死父親,我們就能在一起」

後現代酷兒哥德:《低俗怪談》的後設志異與酷異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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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由Showtime電視網推出、美國劇作家羅根(John Logan)編寫監製的恐怖奇幻影集《低俗怪談》(Penny Dreadful,或譯《英國恐怖故事》)背景設定為十九世紀末的倫敦市,全劇散落各式各樣可辨識的文學典故與隱喻。劇名指涉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英國普羅大眾於路邊攤販便能唾手可得的廉價小說,內容描寫各種血腥/犯罪/偵探/靈異情節,極盡神怪煽情之能事。單就命名本身來看,不難觀察出創作者刻意用《低俗怪談》與庶民拉近距離、跟高高在上的文學「正典」區隔開來的意圖。畢竟與此傳統一脈相承的志異(或譯哥德,gothic)和奇情小說(sensation novel)皆因其虛構的異色情節與空想式的娛樂性質,在英國文學史中長年受到邊緣化,普遍被賦予和寫實主義對立的位置,有時更直接被烙上不具美學價值、「非文學」作品之印記。更廣義一點地說,低俗、志異與奇情小說儘管各有獨立的發展時空和讀者群,最顯著的共通點便是三者對「恐怖」根源的探究與召喚情感的能力。 繼續閱讀「後現代酷兒哥德:《低俗怪談》的後設志異與酷異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