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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vel Journal: The Old Operating Theatre Museum and Herb Garret 倫敦舊手術室博物館與藥草閣

▸March 24 ◂

【English below】

在眾多倫敦帶給我的驚異之中,最喜愛的景點之一就是這個充滿藥草、手術刀跟人體模型的秘密小閣樓了。這間博物館坐落於沙瑟克(Southwark)的聖湯瑪斯教堂(St Thomas’ Church)上方,進入前須穿越蜿蜒又狹窄的螺旋樓梯,這座樓梯據說是賣點之一,不過正如多數哥德式教堂的塔樓,有幽閉恐懼症或行動不便者在攀爬前真的要三思。 事實證明出發前一個月就寫信預約兩場講座是正確的決定,因為假日非尖峰時段還是可能坐滿慕「歐洲現存最古老的手術室」之名而來前來聽講座的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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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展品定位偏向通俗知識,規模不大,一小時便可參觀完。講座約60-90分鐘(實際長度視問答時間與觀眾的互動程度而定),皆舉辦在壯觀的環形手術室裡,意圖是重現1821年的舊時代情境,抬頭可見天窗,目的是讓自然光照進這個沒有暖氣或通風設備的小空間。過去醫學院學生便是圍繞著中央的手術台排排站立觀摩手術過程,手術呈現方式也有濃厚的表演意味--在尚未發明麻醉劑前只能靠手術醫師俐落的技術稍微緩解疼痛,當然也不存在消毒滅菌的程序。講者強調幾分鐘前剛深入前一名傷患血肉模糊肌理的手術刀,通常僅用抹布擦拭幾下就再度插進下一名傷者身體裡,對於到哪都隨身攜帶酒精跟乾洗手液的我而言真是有夠頭皮發麻。由於手術時間攸關生死,部分醫師甚至會比賽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手術(哈囉請問有顧及被切的人的感受嗎),歷史上創下最快紀錄的是費時28秒切除右腿的李斯頓(Robert Liston)。然而能從手術中倖存的比例約莫只有三分之一,這些遺體留給後世的饋贈大概就是對解剖學知識與人體構造教學的貢獻了。可想而知,大量術後感染和併發症的案例讓這間醫院正式歇業,日後也改建為開放民眾參觀、可容納50人的露天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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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女與野獸:安潔拉卡特的童話改寫與女性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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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代人而言,〈小紅帽〉的寓意明顯易見:午夜的森林不是小女孩應該流連的地方。這則膾炙人口的童話可一路追溯至中古時期。當時歐洲存在母系傳承的口述傳統,十七世紀末法國布爾喬亞階級將童話文學化之前,這些民俗傳說是由一群說書人(conteuse)口耳相傳而來的。

一般認為童話的「文學化」過程應歸功於佩羅(Charles Perrault)。儘管佩羅彙集編纂童話故事功不可沒,其明確的警世箴言卻也成為教化平民如何成為道德主體的訓誡手冊。在1983年的著作《小紅帽的試煉與磨難》(The Trials and Tribulations of Little Red Riding Hood)裡,童話研究與民俗學者齊佩斯(Jack Zipes)蒐羅了超過三十個不同版本的〈小紅帽〉,其中絕大多數改編自佩羅的版本。佩羅筆下的小紅帽在森林遊蕩途中遇見大野狼,在大野狼的勸誘下,對森林險惡一無所知的小紅帽貿然答應與大野狼比賽誰先抵達奶奶的家門。後續發展讀者們都耳熟能詳:吃掉祖母的大野狼終於等到牠的獎賞,小紅帽渾然不覺有異上了大野狼的床,此時佯裝成奶奶的狼便露出猙獰面貌。「你的牙齒好大呀!」(What big teeth you have!)語畢,小紅帽便被野狼拆吃入腹。

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在於作者的文末註腳:「年輕漂亮、家室良好又性情溫和的女孩永遠不該聽從陌生人的指示。若發生上述情形,那麼被野狼吃掉實在不足為奇。」這段評語一方面將被掠食的命運歸咎於小紅帽的無知,一方面又暗示秀色可餐的小紅帽因為沒拒絕與狼共枕的邀請而成了自身悲劇的共犯。此外,佩羅亦提醒讀者「最可怕的狼往往是外表馴良的那種」(Zipes 91-93),這樣的修辭蘊含一個明確的訊息:大野狼跟掠食者都是男人的代名詞,「掠食」也有濃厚的強暴意涵。這個版本不只奠定了野狼作為「油嘴滑舌的誘惑者」(Bacchilega 56)與小紅帽之間的共謀關係,也讓少女披上象徵誘惑、色慾與魔鬼形象的紅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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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即是恐怖:《宿怨》的弒母與魔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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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艾斯特(Ari Aster)首度執導長片《宿怨》(Hereditary)絕妙地揉合創傷、哀悼、與家庭即是恐怖的母題。劇中的微型屋一如主角們的家庭,象徵的不是團結而是死亡。本片承襲了自1968年《失嬰記》(Rosemary’s Baby)開啟的魔童文類,講述一個家庭受已逝祖母施降的巫術侵擾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劇中祖母長年試圖召喚的異教神派蒙王(King Paimon)陸續降生的兩個對象都是孩童/青少年,這個孩童被邪靈附身的設定對愛好恐怖電影的觀眾而言其實再熟悉不過:在本片之前,美國便出產過《失嬰記》的惡魔孽種、《天魔》(或譯凶兆)(The Omen)裡統治世界的撒旦之子、和《大法師》(The Exorcist)中口出穢言的小女孩宿主。邪惡母親與巫術/撒旦崇拜的連結也有不少前例可循,例如義大利導演阿基多(Dario Argento)1977年的「母親三部曲」(The Three Mothers Trilogy)[1]。追本溯源,這波七〇年代興起的異教熱夾帶了當時世俗社會對非理性主義的好奇,透過不受上一代控制的下一代體現時人的焦慮,形成足以搖撼基督教傳統和家庭價值的次文類。 繼續閱讀「家庭即是恐怖:《宿怨》的弒母與魔童」

《犬之島》:誰的馴化與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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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犬之島(Isle of Dogs)》又稱垃圾島,島名索性道破受感染犬隻的社會地位:如廢棄物般成為被屏除於政治保護外所有敗犬(underdog)/頹壞身體/裸命(bare life)之隱喻,由執政者以隔離棄置方式定奪其生死。

故事背景是距今二十年後貓咪擁護派小林王朝當權的架空都市巨崎市(Megasaki)。這裡必須強調的是架空背景,不少針對本片不當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與簡化東亞美學的批評似乎都遺忘了這點:儘管這部電影充斥浮世繪、相撲、俳句、太鼓等文化符碼,它終究不是真實日本的再現,而精準還原日本文化的任務不可能達成、亦非其旨趣。劇中幾無代表日本犬種的秋田犬與柴犬,或許正印證了這點。 繼續閱讀「《犬之島》:誰的馴化與順服?」

《魔女席瑪》:殺死父親,我們就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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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今年入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挪威代表的《魔女席瑪(Thelma)》可謂新瓶舊酒的女性成長寓言。就文類來看,《魔女席瑪》是一部結合心理驚悚懸疑與超自然元素的劇情片,然而細究便會發現本片的結構亦符合同志成年(coming-of-age)純愛小品的架構,電影宣傳標語精煉道出本片探究的議題:有時最恐怖的莫過於發現自己真實的身分(Sometimes the most terrifying discovery is who you really are.)。

這裡倒不須急著把「身分」兩字等同於女同志身分,畢竟真實的自己可以有太多種不同的樣貌。事實上,蟄伏於自己體內的魔物恐怕是恐怖電影迷再熟悉不過的母題(motif)了。若將這個母題置於成長故事的脈絡來檢視,觀眾不難發現許多恐怖文本的主角都是青少年,因為成長本身便是處處充斥恐懼的過程:從青春期過渡到成年的身體產生諸多令自己感到陌生的未知變化,「我」不再是過去熟悉的「我」;青春期因此是模稜、脫序、無法以舊有知識理解的恐怖,這種源自自身的陌異感在本片可謂與斯堪地那維亞式的沉鬱冷冽氛圍完美融合。 繼續閱讀「《魔女席瑪》:殺死父親,我們就能在一起」

後現代酷兒哥德:《低俗怪談》的後設志異與酷異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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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由Showtime電視網推出、美國劇作家羅根(John Logan)編寫監製的恐怖奇幻影集《低俗怪談》(Penny Dreadful,或譯《英國恐怖故事》)背景設定為十九世紀末的倫敦市,全劇散落各式各樣可辨識的文學典故與隱喻。劇名指涉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英國普羅大眾於路邊攤販便能唾手可得的廉價小說,內容描寫各種血腥/犯罪/偵探/靈異情節,極盡神怪煽情之能事。單就命名本身來看,不難觀察出創作者刻意用《低俗怪談》與庶民拉近距離、跟高高在上的文學「正典」區隔開來的意圖。畢竟與此傳統一脈相承的志異(或譯哥德,gothic)和奇情小說(sensation novel)皆因其虛構的異色情節與空想式的娛樂性質,在英國文學史中長年受到邊緣化,普遍被賦予和寫實主義對立的位置,有時更直接被烙上不具美學價值、「非文學」作品之印記。更廣義一點地說,低俗、志異與奇情小說儘管各有獨立的發展時空和讀者群,最顯著的共通點便是三者對「恐怖」根源的探究與召喚情感的能力。 繼續閱讀「後現代酷兒哥德:《低俗怪談》的後設志異與酷異怪物」

衣櫃裡的怪物:班蕭夫的恐怖電影酷兒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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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晚近同性戀研究已不乏對同志電影耙梳的嘗試,班蕭夫(Harry Benshoff) 1997年的著作《衣櫃裡的怪物:同性戀與恐怖電影》(Monsters in the Closet: Homosexuality and the Horror Film)仍可謂眾多文獻中首度對恐怖電影流變與同志運動如何交織相互影響提出歷史性考察的承先啟後者。

歷史上對於恐怖電影的批判不外乎視其為賣弄羶腥色的庸俗娛樂,更甚者指其背離現實的題材流於蒼白無力的烏托邦式空想。批評家常因這個文類的虛構與浮誇性質而不予重視,但鑲嵌於美國主流傳媒[1]與恐怖電影中長期被妖魔化的同性戀形象對性邊緣主體的現實處境卻是攸關存亡的議題。西方猶太─基督教傳統極大程度上建構並鞏固了特定性/別的正當性,進而形塑二十世紀迄今普羅大眾對「自然」與「人性」的集體想像。易言之,一套約定成俗的價值體系隨之而生,並據此建立自身/他者、秩序/混沌、正常/異常等主客二元的文化階序。從性別化的角度來看,便是以異性戀父權資本主義為中心制定「正常」的判準,將性視為增產報國的手段,落在這個中心以外的身分認同與情慾實踐則為「異常」的性別他者。 繼續閱讀「衣櫃裡的怪物:班蕭夫的恐怖電影酷兒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