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之島》:誰的馴化與順服?

isleofdogs

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犬之島(Isle of Dogs)》又稱垃圾島,島名索性道破受感染犬隻的社會地位:如廢棄物般成為被屏除於政治保護外所有敗犬(underdog)/頹壞身體/裸命(bare life)之隱喻,由執政者以隔離棄置方式定奪其生死。

故事背景是距今二十年後貓咪擁護派小林王朝當權的架空都市巨崎市(Megasaki)。這裡必須強調的是架空背景,不少針對本片不當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與簡化東亞美學的批評似乎都遺忘了這點:儘管這部電影充斥浮世繪、相撲、俳句、太鼓等文化符碼,它終究不是真實日本的再現,而精準還原日本文化的任務不可能達成、亦非其旨趣。劇中幾無代表日本犬種的秋田犬與柴犬,或許正印證了這點。

然而作為一則描述人狗關係的寓言,犬之島註定脫離不了人類對動物的想像:貓狗的對立位置、主從間的情感連結、寵物與流浪動物的社會階序等,即便在貓狗對立的佈局中,貓族也並未被賦予話語權,這部電影中,貓族僅是促成劇情開展的道具罷了。然而這個故事難道就還給犬族恰如其分的正義了嗎?在這場揭露人心多於關懷動物的政治鬥爭裡,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主角小林中(Atari Kobayashi) 登場後不久便展開與敵方陣營的空中纏鬥,更彰顯了文明世界的鬥爭無異於一場大規模的狗咬狗(dogfight),整部電影與其說是倡議動物權利的寓言,不如視為一個人類社會的政治隱喻。

開場時四位主角Boss, Rex, King, 和Duke的對話中便提到其中一位主角的近親被投放到垃圾島後選擇用自己的狗繩自殺("hanged himself by his own leash"),也是在此時Rex向眾犬表示想要找回「自己的主人」。這個場景存而不論的是在終結痛苦的自殺與象徵體制吸納的家犬身分外,其實還有第三個選項:即一開始的Chief與最後卸下護衛身分的Spots所代表的無主狀態。

Spots與小林中初次在病房見面時,欲伸手撫摸Spots的小林被男管家大聲喝斥,這是因為對於習慣極權政體的管家而言,領導與統御的前提必須建立在對下屬的規訓而非情感連結上,不過脫離小林市長統御後的世界,真的比較自由嗎?立場互調的話,貓與其擁護者又何嘗不是階下囚?結局半玩笑地宣稱要判虐狗者死刑,事實上便應證了無論何種動物,只要與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背道而馳,便會淪為俎上之肉。從這角度來看,小林中不過是以懷柔敬愛作為國家治理技術的另一位人民之主(master)罷了。我們無法論斷Chief與Spots是否自由快樂,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本片無論國家-臣民或人類-動物的主從關係自始至終都未曾動搖過。

關於小林中實為小林市長(Mayor Kobayashi)背後巨大壓迫結構的延續,網路評論著墨甚多[1],在此就不贅述。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部電影對語言的詮釋與其隱含的權力運作[2]。劇中無論是台上演說者或人狗之間的溝通都必須仰賴同步口譯,其中關鍵性的幾個場景裡不諳日語的觀眾甚至必須透過主角的忠犬Spots翻譯才能理解主角的想法。這個設定十分有趣,因為在譯文不及補上的語言空缺時刻,觀影者只能靠視覺想像跟臆測拼湊出劇情的進展,藉由動物視角觀察劇中的人類角色互動。

電影上映後不少論者[3]批判此劇揭示了導演身為美國人的英語中心/東方主義思維與對日本傳統文化的消費。肩負這項重責大任的角色是來自俄亥俄州的交換學生崔西(Tracy Walker),身為全劇唯一金髮碧眼的白人角色又正好是主導革命拯救犬族的英雄人物,加上電影乍看之下扁平化的亞洲人形象,招致批評似乎情有可原。不過這種批判事實上有預設觀影者皆為英語母語者之嫌,從一個土生土長的日本人視角來看,那些譯文缺漏的關鍵時刻裡,「被他者化的」角色們究竟說了些什麼?從英語母語者角度來看的「刻板印象/白色清洗(white-washing)」,對部分熟捻日本文化的日語母語者而言,會不會其實是一種日本人獨享的觀影樂趣[4]

再者,崔西雖然是學生革命推手的主力,卻並非犬之島住民的拯救者。崔西揭發政府散播犬流感病毒的陰謀後,立即喪失海外學生身分並被遣返回國,最終帶來和平的是小林中與他的犬族夥伴們。在對文化挪用的批判背後,很多時候也預設了一種觀影經驗的絕對化與單一化。我們很早就知道語言是帝國、殖民和政治角力的產物,但慣以主客二元邏輯閱讀電影的我們,在急著尋找受迫者的同時是否也無形中被馴化了?

[1] 跟我一樣幾乎不諳日語的讀者可參考這篇影評,文中也有幾點相似的觀察:Youkai Tentarou,〈《犬之島》( Isle Of Dogs)|有劇透解析推薦!〉,Facebook,June 7,2018,https://goo.gl/2SU3ya

[2] 關於本片如何運用英語中心的設定翻轉人與動物之權力位階,詳見陳穎,〈《犬之島》:說英語的狗與說日語的人〉,Facebook,June 7, 2018, https://goo.gl/qkfzc1

[3] Sandra Song, ‘“Isle Of Dogs’ And The Problem Of The ‘White Savior.’” Nylon, June 10, 2018, https://goo.gl/GDNRBb;

Odie Henderson, “Review of ‘Isle of Dogs.’” Roger Ebert.com, June 10, 2018, https://goo.gl/iNPXbN

[4] 關於日語母語者對本片的翻案,詳見Moeko Fujii, “What ‘Isle of Dogs’ Gets Right about Japan.” New Yorker, June 10,  2018, https://goo.gl/rV3B8w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